《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。。。。。。》

我從前也是一個中長跑手,當時每天訓練兩到三課(也包括其它運動),別人都叫我Forest Gump, 所以十九歲那年我突然覺得我可能已經跑完一生人的跑步quota,就毅然離開了我的跑步生涯。

今次看村上春樹的書好像在提醒我,當年當運動員留下來的,那份專注,堅持和勇往直前的精神,其實很珍貴;原來跑步跟創作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。

小說家這種職業。。。沒有勝負之分。對創作者來說,動機是確實在自己心中安靜存在的東西,不應該向外部求取什麼形式或基準。跑步對我來說既是一種有益的鍛鍊,同時也是有效的隱喻。接着能夠達成目標,以提升自我。至少有立志提高,為此而每天努力着。重要的是能夠稍微超越一點昨天的自己。所以要說長距離賽跑得有挑戰的目標或對象的話,那應該就是過去的自己。

開始想寫小說的日期和時間,我可以明確指出。那是1978年4月1日的下午一點半左右。那一天,我在神宮球場外野席,一個人一面喝着啤酒一面看着棒球比賽。。晴空萬里,沒有一片雲,風是暖和的,美好得沒得抱怨的春天裏的一天。。。就在那個瞬間,我想到:「對了,來寫小說看看!」。。那時候,從天上靜靜飄下來什麼,而我確實地接到了。

我並沒有想當小說家的野心。以我來說只是單純地想要寫小說這種東西。在還沒有想寫什麼的具體印象之下,感覺到:「如果是現在的話,可能可以寫出什麼自己有感覺的東西。」回到家面對書桌,好了,來寫什麼吧,才發現我連一支像樣的鋼筆都沒有。於是到新宿的紀伊國屋書店去,買了一疊稿子,和一千元左右的寫樂牌鋼筆。做了小小的投資。

完成的作品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,因為一鼓作氣之下的產物,所以想試投文藝雜誌的新人賞看看。
從投稿時並沒有影印留底來看,可能想到就算落選,原稿就那樣不知去向地消失也無所謂。那稿就是如今以《聽風的歌》 為名出版的作品。以我來說與其在意作品是否能出版,我更關心能不能寫得出來。

第二年的春天。。不管怎麼說,總之那部作品獲得了新人賞,夏天出版了單行本。書獲得還可以的評價。我30歲了,就在莫名其妙、毫無心理準備下,以新進小說家的姿態踏出了出道的第一步。

周圍很多人都反對我的決定,或是深表懷疑。「店好不容易總算上了軌道,你可以交給誰來經營,自己到什麼地方去盡情寫小說就行了,不是嗎?」他們都勸我。

我的個性是不管怎麼樣,如果要做一件事情,就一定要全面投入才能安心。我必須使出全力全心投入其中,如果那樣還沒辦法做好的話,才甘心放棄。如果三心兩意地做而失敗的話,事後一定會後悔。

我對妻子說:「總之希望能讓我自由兩年。如果還不行的話再到什麼地方去開一間小店也行。反正還年輕, 可以重新來過。」她說:「好啊。」

成為專業小說家最高興的事情,是可以早睡早起。於是我們在過了七年「開放」的生活之後,便把舵大大轉向「封閉」生活。就這樣,我開始過着早晨五點前起床,晚上十點前就寢,簡樸而規律的生活。

不過我想,真的除了年輕時期之外,人無論如何實在有必要設定所謂的優先順序。要順序排出時間和精神體力的分配比例。到某個年齡為止,自己心裏如果不確實建立這樣的系統的話,人生會缺乏焦點,變成沒有輕重緩急。與其和周圍的人具體郊遊,我更想確立安靜的生活以便一切都能以專心投入寫小說為優先。

對我的人生來說,所謂重要的人際關係,與其說是和某些特定的人往來,不如去和不特定的多數讀者之間建立。很多讀者一定樂於為我創造一個能讓我生活基礎安定,能集中精神的環境,以便寫出品質更高的作品。這難道不是我身為一個小說家的責任和最優先事項嗎?這種想法到現在都沒有改變。雖然沒辦法直接看到讀者的臉,這某種意義上是一種觀念上的人際關係。但我一路走來一直把這眼睛看不見的「觀念上的」關係,訂定為對自己來說最有意義的東西。

「你無法討好每個人。」簡單說就是這樣。

如果要問我,除了才能之外,對小說家來說什麼是重要的資質,我會毫不猶豫地說是專注力。

把自己所擁有的有限才能,專注到必要的一點的能力,如果沒有這個,什麼重要事情都無法達成。反之這種力量若能有效運用,某種程度上可以彌補才能的不足或不均。專注力之後必要的是持續力。就算能做到一天三四個小時,集中精神認真執筆,但持續一個星期就累垮,那也沒辦法寫長篇作品。每天的集中精神,要能維持半年、一年、兩年, 小說家被要求擁有這樣的持續力。。。要成為專業小說家長年持續寫小說是很難的。要能停止呼吸、繼續呼吸。

同樣的十年,與其恍惚地過十年, 不如確實地擁有目的,活躍地會十年才是當然,而且喜歡得多。 跑步確實在這方面幫助很大。 在每個人個別地賦予的極限中,希望能盡量有效地燃燒自己,這是所謂跑步的本質, 也是活着(而且對我來說也是寫作的)的隱喻。
— 村上春樹